第7章 河床塑料布
如今的槐河,早他娘的瘦成了一条癞皮狗的尿脬。
河床彻底干了,咧着一张巨大无比的、布满龟裂的嘴巴,对着灰蒙蒙的天空,像是在无声地嘲笑。
那裂缝深的能塞进小孩的胳膊,浅的也像老妇人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皱纹,纵横交错,拼凑出一幅绝望的地图。
河底的淤泥,早被多年的日头晒成了灰白的硬壳,脚踩上去,“咔嚓咔嚓”
直响,碎成齑粉。
这片曾经水草丰茂、鱼虾嬉戏、承载了无数活色生香与腌臜秘密的土地,如今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汁液和生命的巨大尸骸,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。
河床上并不空旷,反而呈现出一种怪异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“繁荣”
。
各家各户花花绿绿的塑料布,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,覆盖在干裂的河床上。
有的底下圈着几只瘦骨嶙峋的羊,粪便的骚臭和塑料受热后散发的化工味混合在一起;有的晾晒着玉米棒子,那点子粮食的香气,根本压不住河床深处泛上来的、如同坟墓般的土腥气;更多的,是堆积如山的、散发着鱼腥和腐烂水藻味的破渔网,尼龙线头纠缠在一起,像理不清的乱麻,又像某种水怪死亡后留下的、正在腐朽的神经丛。
风吹过这些塑料布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
的、烦躁不安的声响,像是在为这条死去的河流唱着蹩脚的挽歌。
刘大眼就住在河岸边上那间快要倒塌的土房里。
他得了迷糊病,时好时坏。
好的时候,还能蹲在墙根底下晒晒太阳,眼神空洞地望着干涸的河床,嘴里嘟囔些谁也听不清的话。
坏的时候,就满屯子乱窜,见人就抓住人家的胳膊,力气大得吓人,那双曾经闪烁着油滑光芒的“大眼”
,此刻浑浊得像两潭搅浑了的泥水,直勾勾地瞪着人:
“俺那红头绳呢?啊?你瞅见俺那红头绳没?大红的,崭新崭新的……”
他急切地追问着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孩童般委屈和老人般固执的怪异神情。
他闺女,一个被生活磨砺得面色焦黄、手脚粗壮的妇人,跟在后面,一边费力地想掰开他铁钳般的手,一边对着被抓住的人尴尬地赔笑:“对不住,对不住,俺爹他……他又犯迷糊了……”
转过头,她眼里噙着泪花,声音带着哭腔对刘大眼说:“爹,啥红头绳啊,没有红头绳!
那是输液管!
你看,护士马上就来给你扎针了……”
可刘大眼根本不听,他固执地认为那透明的、冰凉的输液管,就是他年轻时没能送出去的那缕鲜艳的、带着勾人火焰的红头绳。
他死死地攥着,仿佛攥着的是他整个荒芜青春里,唯一一点未能燃尽的、微弱的火星。
然而,每当俺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,去镇上经过那家新开的、灯火通明得晃眼的超市,经过水产区那些巨大的、泛着惨白灯光的玻璃缸时,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。
玻璃缸里,制氧机“咕嘟咕嘟”
地冒着单调的气泡,循环过滤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成双成对的草鱼,在里面慢悠悠地摆动着尾巴,银白的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呆滞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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