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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拨浪鼓十八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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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郎马老六的拨浪鼓,是插进马家屯这潭死水里的一根粗壮搅屎棍,总能将沉积在底层的那些腌臜腥臊的玩意儿翻腾起来,让它们在日头底下冒着泡,散发出令人掩鼻又忍不住想多嗅两口的、活生生的臭气。

那鼓声,不像正月十五戏台子上敲的那般中正平和,它邪性,刁钻,带着一股子勾栏瓦舍的媚态,专往人最痒处挠。

前街开油坊的二婶子,是个能把死人说话了的角色。

她一边"

咔吧咔吧"

地嗑着自家炒的、带着糊香的南瓜子,薄得像刀片似的嘴唇上下翻飞,唾沫星子如同六月急雨,喷溅在围着她那一圈婆娘们油光光的脸上、颈子上。

"

你们这些傻婆娘,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,小瞧了马老六胯下挂着的这面破鼓!

"

她故意顿住,吊人胃口似的,小眼睛扫视着那一张张写满饥渴好奇的脸。

"

这里头的门道,深着哩!

紧三下,慢两下,梆梆梆——笃笃,那是告诉屋里头的,有新到的苏州雪花膏,闻着跟大姑娘的肉皮儿一个味儿;要是乱捶一顿,噼里啪啦像雹子砸了冬瓜地,准是吆喝那些减价的碎花布头,给娃娃扯个肚兜都嫌寒碜;可要是——"

她声音陡然压低了,身子往前探,带着一股子熟过头的瓜果的甜腻气味,"

要是那鼓点忽快忽慢,黏黏糊糊,带着钩子,软绵绵没筋骨,跟开春夜里,趴在你家墙头,叫得人心里头发慌、腿肚子转筋的那野猫崽子一个调调……"

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,目光像两把刚在油锅里蘸过的毛刷,热烘烘、油腻腻地,越过众人的头顶,精准地溜向屯西头那片被老槐树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笼罩的地方。

"

那准是这驴日的马老六,褡裢里揣了见不得光、却能要了那些骚狐狸魂儿的好玩意儿!

专勾那些裤腰带系得不牢靠、心里头长满了野草的浪货!

"

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,那目光里的油和毒,就已经泼洒了出去。

槐树下,那个穿着半旧绿褂子的身影,依旧像个单薄的纸人,贴在粗粝的树干上,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。

马寡妇手里似乎永远有纳不完的鞋底,或是补不完的旧衣裳,针脚细密,动作迟缓,像个被抽掉了魂灵的木偶。

马老六的货郎担子,就是他的全部身家性命,是他的移动宝库。

一头是那个四四方方、被摩挲得油光锃亮的桃木箱子,里头像蜂巢般隔出无数小格子,藏着女人们的念想和体面。

红的、绿的、黄的丝线,绕成一个个饱满的小团,像某种虫子的卵;绣花针插在满是针眼的布包上,闪着阴险的寒光;顶针、纽扣、蛤蜊油、巴掌大的小圆镜能照出人变形扭曲的脸,还有那些叠得整整齐齐、却遮不住用途的女人家月经带子……杂七杂八,琳琅满目,塞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
另一头挑着个竹篾筐,随着季节变换内容,有时是花花绿绿、甜得发腻的糖豆,有时是些叫不上名堂、却让娃娃们流口水的稀罕零嘴。

那面惹是生非的拨浪鼓,就吊儿郎当地挂在他磨得光滑的扁担头子上,两个小槌用褪了色的红绳系着,随着他那特有的、带着点浪荡劲儿的步子,一摇,就是一串能钻进女人心底里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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