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洪水淬火
七月的天,娃娃的脸,说变就变。
可今年这脸,变得格外邪性,带着一股子不把人折腾死不罢休的狠劲儿。
刚熬过能把地皮晒炸的大旱,紧接着,那雨就跟忘了关闸门似的,没日没夜地往下倒。
不是之前那种救命甘霖,是瓢泼,是倾盆,是天公爷喝醉了酒,拎着天河往人间死命地泼脏水。
泲河早就不是那条瘦成一条线的尿膻子了,它像一头被囚禁太久、突然挣脱了锁链的黄色巨兽,咆哮着,翻滚着,裹挟着泥沙、树枝、死猫烂狗,还有不知谁家冲散的破木柜子,张牙舞爪地漫过了低矮的河堤,朝着焦村这片趴窝的土地扑了过来。
浑浊的河水像一大锅煮开了的黄泥汤,咕嘟咕嘟冒着泡,吞噬着田地,舔舐着屋基。
焦村乱成了一锅滚粥。
哭喊声,叫骂声,猪拱鸡飞声,和那震耳欲聋的雨声、水声搅和在一起,谱成了一曲末日般的混乱交响。
村长带着几个干部,嗓子都喊劈了,挨家挨户拍门,催促着人们赶紧往村后地势高的凤凰山坡上撤。
拖拉机、牛车、平板车,凡是能挪动的东西都装上了粮食、被褥和哭哭啼啼的孩子,人们像逃难的蚂蚁,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爬。
红梅把饭馆里值钱点的东西——那点攒下的票子、几张还算完整的桌椅、以及那口腌咸菜用的、李铁山早年烧的大黑瓮(她也不知为啥,鬼使神差地就想带上它)——匆匆忙忙搬到了毛根他爹留下的那辆破板车上。
她给毛根套了件破雨衣,自己则浑身湿透,头发黏在脸上,雨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流,像眼泪,又比眼泪冰凉。
“妈!
铁山叔!
铁山叔还在窑上!”
毛根突然扯着嗓子喊,小脸在雨幕中煞白。
红梅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她抬眼望向瓮窑的方向。
雨水模糊了视线,只能看到那片地方已经被泛着白沫的黄水围住,成了个孤岛。
那口黑黢黢的窑,像个倔强的头颅,还顽强地露在水面上,但水位眼看着还在涨。
“他……他傻啊!
还不跑!”
红梅嘴里骂着,声音却带着哭腔。
她知道那闷驴的性子,那口窑,就是他李铁山的命根子,比他自己的命还重!
他肯定舍不得窑里那些刚做好、还没烧的泥坯,还有那些记录着李家几代人手艺的陶范、工具!
“你们先走!
跟着六婶她们上坡!”
红梅一把将板车车辕塞到旁边一个相熟妇人手里,不等对方回应,扭头就朝着瓮窑的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去。
泥水瞬间就没到了她的大腿根,冰凉刺骨,水底下看不清的路况崴得她脚踝生疼,但她顾不上了。
“红梅!
你疯啦!
回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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