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路以目
“张爱玲作品精选套装(8本)(..)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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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路以目
有个外国姑娘,到中国来了两年,故宫,长城,东方蒙特卡罗,东方威尼斯,都没瞻仰过,对于中国新文艺新电影似乎也缺乏兴趣,然而她特别赏识中国小孩,说:“真美呀!
尤其是在冬天,棉袄,棉袴、棉袍,罩袍,一个个穿得矮而肥,蹒跚地走来走去。
东方人的眼睛本就生得好。
孩子的小黄脸上尤其显出那一双神奇的吊梢眼的神奇。
真想带一个回欧洲去!”
思想严肃的同胞们觉得她将我国未来的主人翁当作玩具看待,言语中显然有辱华性质,很有向大使馆提出抗议的必要。
爱说俏皮话的,又可以打个哈哈,说她如果要带个有中国血的小孩回去,却也不难。
我们听了她这话,虽有不同的反应,总不免回过头来向中国孩子看这么一眼——从来也没有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得之处!
家里人讨人嫌,自己看惯了不觉得;家里人可爱,可器重,往往也要等外人告诉我们,方才知道。
诚然,一味的恭维是要不得的,我们急待弥补的缺点太多了,很该专心一志吸收逆耳的忠言,藉以自警,可是——成天汗流浃背惶愧地骂自己“该死”
的人,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?拣那可喜之处来看看也好。
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。
我们从家里上办公室,上学校,上小菜场,每天走上一里路,走个一二十年,也有几千里地;若是每一趟走过那条街,都仿佛是第一次认路似的,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希罕,就不至于“视而不见”
了,那也就跟“行万里路”
差不多,何必一定要飘洋过海呢?
街上值得一看的正多着。
黄昏的时候,路旁歇着人力车,一个女人斜签坐在车上,手里挽着网袋,袋里有柿子。
车夫蹲在地下,点那盏油灯。
天黑了,女人脚边的灯渐渐亮了起来。
烘山芋的炉子的式样与那黯淡的土红色极像烘山芋。
小饭铺常常在门口煮南瓜,味道虽不见得好,那热腾腾的瓜气与“照眼明”
的红色却予人一种“暖老温贫”
的感觉。
寒天清早,人行道上常有人蹲着生小火炉,扇出滚滚的白烟。
我喜欢在那个烟里走过。
煤炭汽车行门前也有同样的香而暖的呛人的烟雾。
多数人不喜欢燃烧的气味——烧焦的炭与火柴,牛奶,布质——但是直截地称它为“煤臭”
、“布毛臭”
,总未免武断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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