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狄公运河断七舟诡影迷局
大周长安四年,江南道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暴虐。
铅灰色云团压着运河水面低低翻涌,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枯枝败叶,在扬州邗沟段打出一个个吞噬万物的漩涡。
自入春以来,七艘满载漕粮的官船接连在此处沉没,十万石江南贡米喂了江底鱼虾,直教洛阳粮仓的管吏急得撞墙——这可是天下赋税的半壁江山,更是女皇武则天眼中容不得沙的国之血脉。
五月廿三申时,太极宫含元殿内烛影摇红。
武则天掷下扬州刺史的加急奏章,玉案上的青铜香炉被震得轻响,龙脑香混着殿外的雨气在廊柱间游走。
狄仁杰刚褪下值夜的紫袍,腰间玉带尚未系稳,便被内卫急召入宫,只见女皇指间的金镶玉护甲深深掐进御案:狄爱卿,七次沉船,次次都是运往神都的漕粮,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
殿角铜漏滴答,狄仁杰垂眸瞥见御案上摊开的舆图,邗沟段被朱砂圈成殷红的伤口:回陛下,运河乃国之经络,漕粮则是经络中流淌的气血。
如今经络阻塞,气血逆流,怕是有人想让大周的脉息乱上一乱。
他抬头时,目光扫过殿中高悬的贞观政要匾额,声音沉如寒铁,且容臣细查,十日内必给陛下一个交代。
三日后的寅时,扬州南门的青石板路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。
狄仁杰的乌篷车在雨中疾驰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他微阖的双目——鬓角霜色比三年前更重,却在听到前方传来的惊呼声时骤然睁开。
卫队长李元芳的坐骑突然人立而起,钢刀出鞘声惊飞宿鸦:大人,邗沟方向火光冲天!
一行人赶到江边时,第八艘粮船临江号正斜插在浅滩上,桅杆上的字灯笼被江风吹得左右晃荡,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。
狄公踩着泥泞的江岸走近,靴底碾过几粒圆滚滚的河蚌,壳内珍珠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芒。
江州刺史曾泰早已候在岸边,官服下摆沾满泥浆:大人,丑时初刻沉船,二十三名押船兵士无一生还,船底船底的情形实在古怪。
舱门被撬开的瞬间,腐木与江水混合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狄公举着火折子俯身查看,只见船底木板呈蜂窝状溃烂,边缘焦黑卷曲,却无半道斧凿痕迹——倒像是被某种强酸生生蚀穿。
李元芳的指尖划过木板凹陷处,忽然捏起一片浸满水渍的残页:大人,账本上的字。
火折子的光映在残页上,二字虽已晕染,笔画间的凌厉锋芒仍透出北疆风沙的冷冽。
更下方的二字被水洇得半残,却像两枚铁钉,将狄公的目光钉在潮湿的舱壁上。
他忽然伸手按住木板,掌心传来的微颤让眉头骤紧——水下,分明有规律的凿击声,像某种暗号,正顺着船底的缝隙往江底深处沉去。
曾大人,狄公转身时袍角扫过舱内散落的米袋,几粒浸透的糯米粘在鞋边,前七艘沉船的打捞记录,可曾提到船底有此类腐蚀?曾泰正要答话,江面突然传来水响,一具泡得肿胀的尸体从船尾漂出,腰间挂着半块断裂的都水监腰牌。
李元芳踏船舷掠过水面,捞起尸体时,死者右手紧紧攥着半片鹰羽,青黑色的羽毛上,用朱砂绘着突厥文的二字。
夜雨渐歇,狄公站在船头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。
江风掀起他的长髯,露出下颌处一道浅红的勒痕——那是昨夜登船时,缆绳突然断裂留下的印记。
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栏,他忽然发现栏柱上有新鲜的刀刻痕迹,七个歪斜的小字在晨曦中若隐若现:狼山港三日必死。
元芳,狄公忽然轻笑一声,袍袖拂过栏柱上的血字,你可记得五年前在幽州,我们第一次见到突厥鹰师的暗号?李元芳手按剑柄,目光扫过江面漂浮的鹰羽:是用鹰血混着松脂写在羊皮上,遇水则显。
狄公点头,指尖划过船底的腐蚀痕迹:可这次,他们用了更烈的手段——烈到,连江水都在替他们掩盖罪行。
东方既白,远处传来扬州城开城门的铜锣声。
狄公望着逐渐清晰的江岸,只见早起的渔民正对着沉船焚香祭拜,香烟混着水汽升向铅云未散的天空。
他忽然弯腰捡起一粒珍珠,珠身布满细密的凹痕,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液体长期浸泡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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