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 阳台的老茶与老花镜里的岁月
二〇一〇年的秋天,杨家坳的玉米熟了,金黄的穗子压弯了秆,风一吹,“哗啦啦”
响,像谁在摇着金铃铛。
春杏五十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用根黑皮筋扎在脑后,像田埂上顶着霜的茅草。
她和麦子搬进了城里——小石头考上了大学,留在城里工作,在小区里租了套一楼的房子,带个小阳台,能种点花草,还能摆两张藤椅,像杨家坳的小院,却比土坯房亮堂,墙是白的,地是瓷砖的,踩上去“咯吱”
响,不像家里的泥地,踏实得很。
阳台的茶几上,摆着个紫砂茶壶,泡着普洱茶——是小石头从云南寄回来的,黑褐色的茶饼,掰一块放进壶里,用开水一冲,香气就漫开了,像陈年老酒,稠得化不开。
春杏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个针线笸箩,缝补麦子的旧袜子——他的袜子总是脚后跟先破,像当年在砖窑厂穿的布鞋,磨得快。
阳光从阳台的玻璃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上,指关节肿着,像地里的萝卜,却比年轻时更稳,穿针引线时,眼神有点花,得眯着眼,像当年娘缝补衣服的模样。
“春杏,报纸拿过来俺看看。”
屋里传来麦子的声音,带着点哑,像被茶烟熏的。
他坐在沙发上,戴着副老花镜,镜腿用线缠着,是上次摔断了,春杏给缝的。
麦子早就不进砖窑厂了,前几年得了场病,心脏不太好,医生让他歇着,别干重活,他就每天在家看看报纸,浇浇花,像头歇了犁的老牛,却总觉得浑身不得劲,时不时就念叨“杨家坳的玉米该收了”
“院里的鸡该喂了”
,像丢了魂似的。
春杏把报纸递给他,坐在旁边的藤椅上,看着他读报纸——老花镜滑在鼻尖上,他仰着头,嘴巴微微张着,像个刚上学的孩子,读得慢,却认真,遇到不认识的字,就问春杏,“这个字念啥?俺忘了。”
春杏凑过去,眯着眼看,“是‘褶’,衣服上的褶子,你衬衫上不就有嘛。”
麦子笑了,露出两排牙,有些牙已经松了,“哦,是褶子,跟你眼角的褶子一样。”
春杏拍了他一下,“老不正经的,都五十了,还说这话。”
中午,春杏做了玉米粥,是用杨家坳带来的玉米磨的面,香得很。
麦子喝了两碗,说“还是家里的玉米粥好喝,城里的米,没那股子香味”
。
春杏笑了,“等明年秋天,俺再回杨家坳,给你磨点新玉米,让你喝个够。”
麦子点点头,“好,俺跟你一起回去,看看老槐树,看看那片麦田,当年俺们就在麦垛后”
他话没说完,春杏的脸就红了,像年轻时的西红柿,“老东西,都多少年了,还说。”
下午,阳光暖烘烘的,春杏和麦子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喝着普洱茶。
茶壶里的茶泡得浓了,颜色像酱油,却暖得很,喝下去,从喉咙暖到肚子里。
“还记得当年定亲时,你送俺的红毛线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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