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刘慎之(第3页)
使我长记在心的是每次去看他,难割难舍的表情。
他身体已经相当弱,可是必留我吃饭。
总是米饭,炒两三样家常菜,桌两旁对面坐下,静静地看着我喝酒。
话仍不多,更不臧否人物,评论时事;但也不忘问我的情况,身体如何,书编写得怎么样,并嘱咐,如果出版,务必送他一本。
我当然也不会忘,记得《负暄琐话》于1986年出版,送给他,其后见面他说,他很喜欢看,看了不只一次,并告诉我,所写邓念观老先生,是他父亲的好友,原名可能是高僧,是一次两位老人交谈,他听到的。
我关心他的身体,他说多年的老病,虽然用心将养而还是慢慢加重。
问是什么病,他说内脏都不好,也就只能听其自然了。
饭后辞谢,他总是送到小巷的北口外,我向东行,走很远,回头看看,他还是站在那里望着。
终于他的病更重了,不能自炊自食,只好移到他的大女儿处去休养。
那里交通方便,记得80年代后期,我们夫妻由景山一带回西郊住所,曾绕道去看他。
是楼房,三楼,我们叩门。
里面有声音,可是很久才开门,见他头上蒙着一块布,说没办法,一见凉风就不得了。
坐一会儿,我们的心情是凄惨;他的表情是感激,眼睛有些湿润。
我们告辞,说有机会还来看他。
他注视着我们,点点头。
想不到这就成了最后一面。
他走了,人生都难免这样一次,想开了也就罢了。
难于忘怀的是,分量轻些的,我回顾一生,朋友,关心我,思念我,敬重我,像他这样的还有谁呢?还有分量重的,是他离开这个世界,像他这样谦和温厚、爱人胜己的,这个世界里就不再有了吧?说起爱人胜己,我与他相交几十年,没有听他说过如何为自己打算。
只是有一次,收到他一封信,也许是对我问病况的答复吧,他说了有关养生的一句话,是“超尘常乐”
。
超是看破,我当时想,难道他这颜渊氏的人物,也向庄子靠拢吗?信一时找不到,这句旷达的话是整理歪诗稿时看到的。
诗题是“慎之兄来札有超尘常乐之语赋此代简”
,诗为五律,词句是:“世外闻柯烂,人间看水流。
盛衰惟旦夕,谈宴几春秋。
读帖同禅诵,莳花代卧游。
兴来相对饮,应不觅丹丘。”
末尾署明时间,是1977年12月13日。
诗句都由看破方面下笔,只颈联实写,上句说我无事可做,以涂鸦为遣,下句说他仍在整治花木。
花木下还有卧游,需要解释一下,是他在供职之外,仍旧喜爱花木。
文慧北园住房坐西向东,窗前隙地不多,可是养的花木不少。
不幸是天不假以健康,到80年代中期,终于连出住屋之门也困难了。
这有时使我想到太史公在《伯夷列传》中发的牢骚,是好人倒霉,坏蛋可以横行天下,“天之报施善人,其何如哉!”
天有知吗?自然只有天知道,所以还是看破的好。
慎之兄说看破,是病不太重之时,病危时还能这样吗?但愿如此。
至于我,理智方面也许心向往之;感情方面呢,想到相知之中少了他,终归是太遗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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