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梁漱溟(第3页)
还可以再往深处追。
梁先生以治佛学入北大,出入红楼,所讲仍是佛学。
与熊十力先生相似,梁先生也是由释而儒。
但改变程度有深浅之别。
熊先生张口闭口大《易》,却没有丢掉唯识。
梁先生年轻时候信佛,曾想出家,“从”
政以后,虽然仍旧茹素,却像是不再想常乐我净方面的妙境,而成为纯粹的儒。
与法家相比,儒家是理想主义者,相信人性本善,人皆可以为善。
而世间确是有不善,怎么办?办法还是理想主义,比如希望君主都成为尧、舜,臣子都成为诸葛亮、魏征。
希望多半落空,怎么办?理想主义者一贯是坚信,暂时可以落空,最终必不落空。
理想主义者总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。
我呢,也许中了老庄和《资治通鉴》两类书的毒,虽然不敢轻视理想主义,却又不能放弃怀疑主义,甚至悲观主义。
也渴望治平,而对于如何如何便可以鸡犬超升的妙论,则始终至多是半信半疑。
这里,显然,我和梁先生就有了不小的距离。
恕我狂妄,在梁先生作古之后还吹毛求疵。
我总是认为,梁先生的眼镜是从Good公司买的,于是看孔、孟,好;看人心不古的今人,还是好;直到看所有的人心,都是好。
可是就是这样的他眼镜中的好人,集会批判他了,因为他是不隐蔽的孔子的门徒;孔早死了,抓不着,只好批其徒。
他不愧为梁先生,恭聆种种殊途而同归的高论之后,照规定说所受教益,还是老一套,就是大家熟知的: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。”
事过境迁,现在有不少人赞叹了,我则认为梁先生明志,引《论语》还引得不够。
应该加什么?显然应该加上另外两句:一句是“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”
;另一句是“不可与言而与之言,失言”
。
这也就可证,梁先生是地道的理想主义者,甚至空想主义者,我则加上不少的怀疑主义甚至悲观主义了。
梁先生的地道,可敬,也可怜;我的杂七杂八,大概只是可怜了。
还是专说梁先生。
说可怜,是来于同情。
因为梁先生是北大的前辈,我的同情心就更盛,有时闭户凝思,甚至还会落一滴两滴同情之泪。
落泪,主要不是为他受了屈,是为他迂阔,以至于“滞”
的可怜。
至于开了门,面前有了别人,那就应该专说可敬。
可敬之处不少。
有悲天悯人之怀,一也。
忠于理想,碰钉子不退,二也。
直,有一句说一句,心口如一,三也。
受大而众之力压,不低头,为士林保存一点点元气,四也。
不作歌颂八股,阿谀奉承,以换取絜驾的享受,五也。
五项归一,我觉得,今日,无论是讲尊崇个性还是讲继承北大精神,我们都不应该忘记梁先生,因为他是这方面的拔尖儿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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