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似梦非梦(第3页)
人生的舞台,这硕大无比的舞台,这没有导演的连台本戏……
张玉萍一早便来敲山月的门了。
她已经知道了一切,昨晚,王兴华深夜造访,郑大直老泪横流,张玉萍一直在床头手捏着救心药,郑龙忍不住数落了一句;“爸爸,这是什么事儿!”
郑大直稍稍平静后,喃喃自语:“报应!
报应!
快去找山月,快把她母亲接到城里来。”
山月一见张玉萍,就叫了声“张阿姨”
。
张玉萍坐下,“山月,我们对不起你。”
山月没有思想准备,不知说什么好,便低头不语。
张玉萍又接着说:“这一句话,我也觉得太轻巧了,可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!
这二十年来,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,良心也从没有平静过,我不是向你表白的,我只是恳求你恨我、骂我!”
山月摇摇头,“不,张阿姨,都已经过去了,何必呢?”
“你爸爸接近我的时候,娟娟从没有防备过什么,总是把我当成小妹妹;从心底里说我爱她胜过爱你爸爸,以后的一切全部反过来了,我几乎成了凶手,谁叫我是个女人呢?”
“也许,爱情是可以不这样自私的。”
天晓得,山月竟会说这样一句同情张玉萍的话来。
张玉萍从女式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大信封,里面放着娟娟的遗书和山月发表的三篇作品的剪报,“山月,这些都留给你吧。”
山月接过一看,在三张剪报上都用红色的圆珠笔划了不少杠杠,报纸的“天地”
间,张玉萍的纤细的钢笔字写得密密麻麻。
张玉萍告诉山月:“你母亲的遗书,我一直保存在身边,”
我不想、也不能毁掉这客观存在的事实,虽然这对于我来说至少是并不光彩的证据。
“后来,我知道了你,第一眼看见心里便一动,读了你的《夜行者手记》,我已经有了感觉。
当蓝手帕在你的文章里出现的时候,我更加豁然了,我在痛苦中有了希冀,因为,我找到你了,可以倾诉我心中的一切了。”
她们的谈话,毫无剑拔弩张的气息。
但,她们相互间谁都明白:二十年的隔阂是很难一下子消除的。
对于张玉萍来说,她自有苦衷,长期以来她与郑大直也是貌合神离,她被种种的重负占据了心灵的一大部分,其中就包括往复无穷的回忆、自责、幻想。
而现在,作为一个贤淑而聪明的主妇,她又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,希望能减轻一点丈夫的负担,希望有一个可以安慰自己心灵得到宁静的后半辈子。
如此说来,她是多么希望山月能提到郑大直——哪怕随便一句也好。
恰恰也正是在这一点上,山月是最难启口的,她自从来到人间后从没有叫过“爸爸”
,她曾热切地盼望着有一天能大叫三声“爸爸!”
可是,现在自己的生父近在咫尺,她却觉得这一声“爸爸”
,是多么难于叫出口!
那不是一般的呼唤呀,那是对于一段漫长而痛苦的历史的总结,而在这之前,山月还想作最后的一瞥——生活中的苦难,有时也使人难分难舍。
因为,她从小就被剥夺了作为孩子应有的一切权利,直到稍稍懂事,她才知道,除了祖父、祖母以外,还应有爸爸和妈妈的,可是,她却没有。
当她扑到静修的怀里,一边哭,一边叫着“妈妈”
的时候,是自然的,仿佛重新回到了孩提的年代,短暂的偎依,亲切的呼叫,温柔的抚摸,把这二十二年的空白填平了——对于她和静修来讲。
然而,对于郑大直,对自己的生身父亲,她却激发不起这样的感情,她不能变小,变成孩子,她已经是个大人了,她不可能象一个被错怪而生气的孩子那样,因为又得到了一块水果糖,便重新扑到父亲的怀里叫一声“爸爸”
。
山月沉默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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