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曲径通幽(第7页)
“它未必是诗,是格言、警句。
我觉得诗总是要讲究构思、意境,形式倒是次要的。
不过,对于生活我也真有同感,觉得那是一张很大的网。”
陈峰之于山月有吸引力的原因之一,就是他决不会迎合任何人——也包括山月。
他自有他的艺术观,而且那么自信,轻易不服人,他侃侃而道:“构思、意境果然重要,但,也不能象有一些评论家笔下说的那样,一切似乎都有定式。
有时候,真正炉火纯青之作,仿佛没有构思,其实有大构思;仿佛没有意境,其实有大意境。
艾青写港口,写小船,只有几句,最末两句是:‘有的盼望出发,有的盼望到达’,好象随便写下去的,自得很,其实他把人生写得很透了,总之,我觉得创新太难、也太重要了!”
山月也是敬重艾青的,“他的《鱼化石》也是这样一首诗,自然的与人为的地震似乎能毁灭一切,其实只是暂时的埋没,我想过这天荡山里还不知埋没多少稀世珍宝。
真是的,我有时迷恋佛教,祈祷人人都没有灾难,而那些有成就的人,几乎都会遇到灾难。
艾青流放了二十一年,现在写几篇文章,宣布一下平反就完事了,好象容易得很;人家的二十一年可不是那么容易过来的,我都不敢想。”
“人生就是这样的啊,理想是理想,现实是现实,如果没有种种的不平和艰难的现实,理想就不成其伟大。
我也时常牢骚满腹,仔细一想应当知足常乐。
我没有太多的向往,只是敲敲石头,挖挖树根,把家乡装扮得美一点,让我雕的塑像能使过往行人觉得生活还真有可以迷恋之处,我就高兴、满意了。”
陈峰说到这里,是感慨良多的,作为一个待业青年,他曾几次投书园林管理处,建议在长达二十里地的海滨公园一带,有选择地在几处树立几组系列雕塑,并寄去了草图与构想。
结果石沉大海不说,上门造访时,接待他的一个马列主义老太太,连眼皮也不抬,冷冷地说:“那是雕塑家的事情,你要找工作先到街道办事处登记,据说最近要招一批有文化的清洁工,你可以去试一试的。”
陈峰的心里一阵悸动,“我不是来讨饭的,我来谈雕塑、谈艺术,你知道吗?”
老太太实在不能理解,怎么现在的年轻人火气都那么大?
“知道,我听得明明白白的,但,你也要知道雕塑是雕塑家的事情,懂吗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就成不了雕塑家呢?”
“你当然可以有你的理想,但,我现在看不出你象个雕塑家,文凭,你知道文凭吗?你的文凭呢?”
陈峰实在按捺不住了,“你的文凭呢?你打过仗,立过功,你得到的够多了,人民报答你也报答够了,说真的,你这种不要文凭的差使,让我干准比你强一千倍!”
老太太一挥手,“你去干嘛!”
夹着那个没有记下一个字的来访卷宗,慢吞吞地转身走进大楼。
天亮了。
被远山隔断的横云在每一个山谷间揭开了黎明的幕帷。
鸡叫和狗叫。
此起彼落。
天空和山野都是清爽明亮的,露珠在各种草叶上闪动着,那是昨夜留下的眼睛,经过脉脉含情地注视之后,它们将要愉快地消失,蛰伏在地下,但,依然是深情的眷恋。
山月和陈峰走了。
他们是天荡山最早的行人。
不知道今晨,又有多少山花在期待中热烈地开放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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