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山里不知山外事(第5页)
张玉萍告诉郑龙:“我不相信能够超度亡魂,可是我的内心从没有安宁过,总是想着大姐和那个孩子。”
“应该死去的是我。”
张玉萍断断续续地说。
“不应该出生的是你,可你却成了你父亲的掌上明珠,那个孩子,也是你父亲的骨肉,只是因为有了你,才失去了那个孩子。”
“我常常想,你不学好是不是对我、对你父亲的报应呢?”
我们有你的时候是非法的,因而你在娇生惯养中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为了你,为了我的忏悔,跟你父亲吵过不知多少次,我只求咱们不要再添新的罪过,我担心没有人收拾我们的骨灰!
要那么多荣华富贵干什么?只有灵魂是坦然、安宁的时候,人生才是幸福的。
我跟你父亲结婚后,从没有安宁过。
稍微平静一点的时候,倒是‘文革’中你父亲被关押、我拖着你过日子的艰难时光。
我觉得,我是有帐的、有罪的,我应该和普通人一样,甚至比他们更艰难,我常常哭,也不知流了多少泪,为你,为你父亲,只是那时我的内心倒要舒服一点。
这几年,你父亲又当官了,他以为离开青海,我就会忘记一切的。
我怎么忘得了呢?你父亲忙忙碌碌,他不是想害人的人,可是他对你是怎样放纵的,你最清楚,他害了一个妻子,又害了一个儿子。
妈妈要不是为你——总是我生下来的,你毕竟不能承担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——这一颗心早就成为死灰了。
我一直在等机会告诉你这一切,让你明白:再也没有比良心上的负债更为沉重的了!
“爸爸还是你的爸爸,妈妈还是你的妈妈;爸爸不能永远当官,永远袒护着你,你要想想今后,一切都还来得及!”
郑龙记不得自己说了些什么,他只是有些惊奇、紧张,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。
一个灵魂的剖白对另一个灵魂的震动,具有无法比拟的力量,郑龙听完张玉萍这一番话,已经是浑身汗淋淋的了。
那一夜,在母亲就寝后,他是多少年来第一次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母亲的房门,他害怕张玉萍会发生什么意外,他忽然觉得关心别人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。
张玉萍倚在床头,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,郑龙亲亲热热地叫了声:“妈,你早点睡。”
“呃!”
张玉萍愉快地答应着。
郑龙躺在床上。
他多少得到一点坦白和宽宥之后的轻松——他决心这样去做了。
他从母亲的忏悔中得到了启示。
他从母爱的温情中得到了力量。
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个人样了。
他希望今后能平平静静地过日子。
他甚至盼着郑大直早一点下台——下台后的他,或许也会有后悔、也会对张玉萍好一点,更主要的是,到那时,生活将迫使郑龙自己约束自己,自食其力,他真想买一样小小的礼品送给母亲。
他要告诉那些小兄弟们:“咱们走正路吧,这年头再这么混真要混到班房里去了!”
他要赶紧上天荡山给山月他们报信,提醒他们小心背后的暗箭,并且当面给山月赔不是。
他睡着了,忘了关灯。
张玉萍轻轻地走到郑龙床前——那是摇篮里的郑龙吗?胖乎乎的,又聪明,又好玩。
张玉萍给郑龙盖上毯子。
轻轻地走到门口,关上灯。
郑龙,祝你做个好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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