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2

昨夜西风刬地时，玻璃窗上忽然凝出霜花。

这凛冽的画师，竟用寒锋作笔，将窗外梧桐的枯枝、邻家晾衣绳上冻僵的蓝布衫，都拓成了毛玻璃上的银灰色剪影。

晨起推门，石阶已裹上冰壳。

昨夜遗忘在院中的铜盆，盛着半寸厚的月光，此刻被冻成一块圆润的水晶。

巷口豆腐坊的蒸汽白得发甜，在零下五度的空气里缓慢膨胀，像一朵永远开不败的棉花。

卖烤红薯的老汉袖着手跺脚，铁皮桶里煨着的炭火，把飘落的雪粒子烤成细小的叹息。

正午的阳光是吝啬的。

它斜斜地切过屋脊，只肯分给南墙根三指宽的暖意。

七八只麻雀在那里挤作灰扑扑的毛团，偶尔为半粒小米争斗，惊起时便抖落一地碎羽。

晒衣绳上的冻毛巾早站成了盾牌，倒是那件蓝布衫，在风里保持着奔跑的姿势，袖管鼓荡如帆。

暮色来得太急。

四点刚过，酱坊的灯笼就红了，映得雪地像撒了一层山楂屑。

放学孩童的脚印深深浅浅，很快被新雪抹平。

最动人的是路灯亮起的刹那——所有飘雪突然变成坠落的星辰，而光柱里那些急旋的，分明是银河溃散的碎片。

夜读时听得檐角叮咚作响。

不是雨，是白昼的暖意从冰锥尖梢逃逸。

炉上水壶咕噜噜吐着白气，恍惚间以为是旧年腊梅在续香。

子夜风起，整座城市的窗棂都开始呜咽，唯有暖气管道在墙壁深处蠕动，像条温暖的盲蛇。

冬是位冷峻的雕塑家。

它剥去所有浮华装饰，只留下最本质的线条：树枝的筋骨，屋瓦的轮廓，人行道上蜿蜒的防滑草垫。

而我们在厚棉袄里缩着脖子行走，不知不觉也成了它作品的一部分——鼻尖冻得通红，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霜，每一步都在雪地留下深褐色的吻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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