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4章 改弦更张气象一新
离开洪泽渠工地向南,马蹄踏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,扬起细细的烟尘。
直到这时,陈云中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脊背,他打马让坐骑与陆北顾接近并行。
“漕使今日之举,真可谓‘单刀赴会’。”
陈云中嘉祐八年八月五日,天光微明,汴京南薰门内御街两侧槐影尚未散尽,青石板上犹浮着薄薄一层晨雾。
王安石立于宣德楼西角门侧廊下,素袍未着绯,腰间玉带亦无双鱼饰,唯有一方旧砚匣斜挎肩头,匣中墨锭沉实,是临行前陆稹亲赠的端溪紫云——砚背阴刻“清刚”
二字,刀锋凌厉如剑脊。
他未曾回头,却知身后三步开外,有双靴声停驻。
“介甫兄。”
是欧阳修。
声音低哑,却未掩倦意,袖口沾着墨渍,显是刚自崇政殿直宿归来。
他递来一卷黄绫封裹的册子,封皮无题,只钤着政事堂新铸的“同平章事印”
,朱砂未干,湿得几乎要沁透纸背。
王安石未接,只垂眸道:“六一公既已知我今日启程,何苦再送?”
“非为送你。”
欧阳修将册子塞进他手中,指尖微凉,“是替官家送你一道敕命——不入中书,不经枢密,径由内东门司发下。
昨夜三更,赵祯召我独对,说‘东南漕运,国之血脉;潜龙所倚,岂在庙堂?’又道,‘王安石可任发运使,然漕务之外,尚须照应潜龙宫诸事。
’”
王安石手指一紧,黄绫簌簌微颤。
他掀开一角,内页赫然是两道并列敕文:其一为制置发运使正任,其二则以“特授潜龙宫使,兼领宫苑监修事,遇太子问学、节序朝参、宫闱出入,并许专奏”
。
末尾一行小字,墨色浓重如血:“凡宫使职事,不隶中书,不关枢密,唯禀宸衷。”
“这……”
王安石喉结滚动,终未吐出后半句。
欧阳修却笑了,那笑里竟无半分惯常的洒脱,倒像压了十年雪水的枯枝,裂开一道深痕:“你当真以为,覃玉璧那日被尿在身上,只是小儿失禁?”
王安石蓦然抬眼。
“赵晞今年七岁,苗贵妃亲自教他认字,第一册《孝经》朱批密密麻麻,第二册《论语》已翻至‘吾十有五而志于学’——可他昨日在潜龙宫偏殿,指着壁上真宗皇帝手书‘慎终追远’四字,问乳母:‘慎终者,可是要人死了才记他好?’乳母不敢答,报与贵妃。
贵妃未斥,反取笔蘸朱,在‘追远’二字旁添了一竖,成了‘追远’变‘追运’。”
王安石指尖骤然发麻,仿佛那朱砂已灼穿纸背,烫进掌心。
“苗氏不是寻常妇人。”
欧阳修压低嗓音,风掠过他鬓边灰白的发丝,“她十三岁入宫,二十年侍奉曹皇后左右,抄经三百卷,绣佛像七十二帧,连赵祯都曾叹‘苗娘子静若古井,深不可测’。
她儿子被立为储君前半年,已悄悄遣心腹宦官赴泉州,查访海商名录里一个叫‘陈守义’的名字——此人三年前自泉州港运走三十万斤铜锭,去向不明,账册却写着‘供潜龙宫造灯’。”
王安石缓缓合上册子,黄绫滑落袖口,露出腕骨嶙峋。
“所以……潜龙宫使,从来就不是虚衔?”
“是实权。”
欧阳修颔首,目光扫过远处宫墙,“宫使本无权,可若太子居此宫,宫使便成了太子近侍之首。
你管漕运,钱粮经手;你监宫苑,门户开闭;你兼修宫室,砖瓦皆听号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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