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积极的结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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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小波集(全8本)(..)”

积极的结论

我小的时候,有一段很特别的时期。

有一天,我父亲对我姥姥说,一亩地里能打三十万斤粮食,而我的姥姥,一位农村来的老实老太太,跳着小脚叫了起来:“杀了俺俺也不信!”

她还算了一本细账,说一亩地上堆三十万斤粮,大概平地有两尺厚的一层。

当时我们家里的人都攻击我姥姥觉悟太低,不明事理。

我当时只有六岁,但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:我姥姥是错误的。

事隔三十年,回头一想,发现我姥姥还是明白事理的。

亩产三十万斤粮食会造成特殊的困难:那么多的粮食谁也吃不了,只好堆在那里,以致地面以每十年七至八米的速度上升,这样的速度在地理上实在是骇人听闻;十几年后,平地上就会出现一些山峦,这样水田就会变成旱田,旱田则会变成坡地,更不要说长此以往,华北平原要变成喜马拉雅山了。

我十几岁时又有过一段很特别的时期。

我住的地方(我家在一所大学里)有些大学生为了要保卫党中央、捍卫毛主席而奋起,先是互相挥舞拳头,后用长矛交战,然后就越打越厉害。

我对此事的看法不一定是正确的,但我认为,北京城原来是个很安全的地方,经这些学生的努力之后,在它的西北郊出现了一大片枪炮轰鸣的交战地带,北京地区变得带有危险性,故而这种做法能不能叫做保卫,实在值得怀疑。

有一件事我始终想知道:身为二十世纪后半期的人,身披铠甲上阵与人交战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自我感觉如何?当然,我不认为在这辈子里还能有机会轮到我来亲身体验了,但是这些事总在我心中徘徊不去。

等到我长大成人,到海外留学,还给外国同学讲起过这些事,他们或则直愣愣地看着我,或则用目光寻找台历——我知道,他们想看看那一天是不是愚人节。

当然,见到这种反应,我就没兴趣给他们讲这些事了。

说到愚人节,使我想起报纸上登过的一条新闻:国外科学家用牛的基因和西红柿做了一个杂种,该杂种并不到处跑着吞吃马粪和腐殖质,而是老老实实长在地上,结出硕大的果实。

用这种牛西红柿做的番茄酱带有牛奶的味道,果皮还可以做鞋子。

这当然是从国外刊物的愚人节专号上摘译的。

像这样离奇的故事我也知道不少,比方说,用某种超声波哨子可以使冷水变热,用砖头砌的炉灶填上煤末子就可以炼出钢铁,但是这些故事不是愚人节的狂想,而是我亲眼所见。

有一些时期,每一天都是愚人节。

我在这样的气氛里长大。

有一天,上级号召大家去插队,到广阔天地里,“滚一身泥巴,炼一颗红心”

,我就去了,直到现在也没有认真考较一下,自己的心脏是否因此更红了一些。

这当然也是个很特别的时期。

消极地回顾自己的经历是不对的,悲观、颓废、怀疑都是不对的。

但我做的事不是这样,我正在从这些事件中寻找积极的结论,这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
我插队不久就遇到了这样一件事:有一天,军代表把我们召集起来,声色俱厉地呵斥道:你们这些人,口口声声要保卫毛主席,现在却是毛主席保卫了你们,还保卫了红色江山,等等。

然后就向我们传达说,出了林彪事件,要我们注意盘查行人(我们在边境上)。

散了会后,我有好一段时间心中不快——像每个同龄人一样,誓死保卫毛主席的口号我是喊过的。

当然,军代表比我们年长,又是军人,理当在这件事上有更多的责任,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;另一方面,知青娃子实在难管,出了事先要诈唬我们一顿,这也是军代表政治经验老到之处。

但是这些事已经不能安慰我了,因为我一向以为自己是个老实人,原来是这样的不堪信任——我是一个说了不算的反复小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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