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一(第3页)
坐在塔拉斯对面的花匠抬起头来瞅了瞅聂赫留朵夫的脸,亲切地。
“不怕受挤,就怕受气,”
塔拉斯笑嘻嘻地用唱歌般声音说,然后伸出两条强壮的胳膊把两普特重的袋子象鸿似地轻轻举起来,搬到窗口。
“地方有的是,站站也可以,钻到椅子底下去也行。
这儿可是太平无事,没有人吵架!”
他满面笑容,和蔼可亲地说。
塔拉斯讲到他自己时说,他不喝酒就没有话说;一喝酒,话就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。
的确,塔拉斯清醒的时候总是沉默寡言,可是喝了点酒——这在他是很难得的,只有逢到特殊情况时才喝,——就特别喜欢说话。
他一开口,总是讲得很多,很有意思,而且非常朴素,非常真诚,尤其是非常亲切,他那双善良的浅蓝色眼睛和殷勤含笑的嘴唇总是洋溢着亲切的情意。
今天他就处在这样的状态。
聂赫留朵夫走过来,他暂时住了口。
但他袋子放好后,就照原来那样坐下,把两只经常劳动的有力的手放在膝盖上,直瞧着花匠的眼睛,继续讲他的事。
他向这位新朋友详详细细地讲他妻子被判刑的始末,讲她为什么被流放,他现在为什么跟她一起到西伯利亚去。
聂赫留朵夫从来没有听过这事的前后经过,因此全神贯注地听着。
他听的时候,塔拉斯刚讲到下毒的事已发生,家里人都知道那是费多霞干的。
“我这是在讲我的伤心事,”
塔拉斯和蔼可亲地对聂赫留朵夫说。
“碰到这样一位热心朋友,我们就攀谈起来,我也就讲讲我的事。”
“好哇,好哇,”
聂赫留朵夫说。
“嗯,大哥,这件事就这样暴露了。
我妈当时拿着那块饼说:
‘我去找。
’我爹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头儿。
他说:‘慢着,老太婆,这小娘们还是个娃娃,她自己也不知道干的是什么,咱们得原谅她。
说不定她会明白过来的。
’可是有什么用,我妈一句话也听不进去。
她说:‘要是咱们把她留下,她就会把咱们象蟑螂那样统统毒死的。
’大哥,她说完就跑去找,一下子冲到我们家里……一下子就把证人都传了去。”
“那么,你当时怎么样呢?”
花匠问。
“我吗,大哥,肚子痛得直打滚,嘴里吐个不停,吐得五脏六腑都翻过来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我爹马上套好车,叫费多霞坐上去,就赶到局,又从局到法官那儿。
她呢,大哥,一开头就全部认了罪,后来又向法官一五一十招供了。
她从什么地方弄到砒霜,怎样把它揉进饼里。
法官问她:‘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?’她回答说:‘因为我讨厌他呗。
我情愿到西伯利亚去,也不愿跟他一块儿过。
’她这是说不愿跟我一块儿过,”
塔拉斯笑着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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