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(第10页)
顾太太一听见说是世钧,顿时气往上冲,回过身来便向曼璐说:“我们上那边屋去坐,我懒得见他。
是那个姓沈的。
我想想真气,要不是他─”
说到这里,又长长地叹了口气,便源源本本,把这件事的经过一一诉给她女儿听。
豫瑾这次到上海来,因为他至今尚未结婚,祖母就在背后说,把曼桢嫁给他倒挺好的,报答他十年未娶这一片心意。
看他对曼桢也很有意思,曼桢呢也对他很好,不过就因为先有这姓沈的在这里……
世钧今天本来不打算来的,但是一到了星期六,一定要来找曼桢,已经成了习惯。
白天憋了一天,没有来,晚上还是来了。
楼梯上黑黝黝的,平常走到这里,曼桢就在上面把楼梯上的电灯开了,今天没有人给他开灯,他就猜着曼桢也许不在家。
摸黑走上去,走到转弯的地方,忽然觉得脚胫上热烘烘的,原来地下放着一只煤球炉子,上面还煮着一锅东西,踢翻了可不是玩的。
他倒吓了一跳,更加寸步留心起来。
走到楼上,看见顾老太太一个人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几张旧报纸,在那里拣米。
世钧一看见她,心里便有点不自在。
这一向顾老太太因为觉得他是豫瑾的敌人,她护着自己的侄孙,对世钧的态度就跟从前大不相同了。
世钧是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被人家这样冷遇过的,他勉强笑着叫了声“老太太”
。
她抬起头来笑笑,嘴里嗡隆了一声作为招呼,依旧拣她的米。
世钧道:“曼桢出去了吗?”
顾老太太道:“嗳,她出去了。”
世钧道:“她上哪儿去了?”
顾老太太道:“我也不大清楚。
看戏去了吧?”
世钧这就想起来,刚才在楼下,在豫瑾的房门口经过,里面没有灯。
豫瑾也出去了,大概一块儿看戏去了。
椅子背上搭着一件女式大衣,桌上又搁着一只皮包,好像有客在这里。
是曼桢的姊姊吧?刚才没注意,后门口仿佛停着一辆汽车。
世钧本来马上就要走了,但是听见外面的雨越下越大,他出来也没带雨衣,走出去还许叫不到车子。
正踌躇着,那玻璃窗没关严,一阵狂风,就把两扇窗户哗啦啦吹开了。
顾老太太忙去关窗户,通到隔壁房间的一扇门也给风吹开了,顾太太在那边说话,一句句听得很清楚:“要不然,她嫁给豫瑾多好哇,你想!
那她也用不着这样累了,老太太一直想回家乡去的,老太太也称心了。
我们两家并一家,好在本来是老亲,也不能说我们是靠上去。”
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知说了一句什么,大概是叫她轻声点,以后便嘁嘁喳喳,听不见了。
顾老太太拴上窗户,回过身来,面不改色的,那神气好像是没听见什么,也不知耳朵有点聋呢还是假装不听见。
世钧向她点了个头,含糊地说了声“我走了”
。
不要说下雨,就是下锥子他也要走了。
然而无论怎样性急如火,走到那漆黑的楼梯上,还是得一步步试探着,把人的心都急碎了,要想气烘烘地冲下楼去,那是绝对不可能的。
世钧在黑暗中想道:“也不怪她母亲势利─本来嘛,豫瑾的事业可以说已经成功了,在社会上也有相当地位了,不像我是刚出来做事,将来是怎么样,一点把握也没有。
曼桢呢,她对他是非常佩服的,不过因为她跟我虽然没有正式订婚,已经有了一种默契,她又不愿意反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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