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(第6页)
他发现自己有点语无伦次,就突然停止了。
曼桢倒真有点着急起来了,望着他笑道:“你怎么了?”
世钧道:“没什么。
─曼桢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曼桢道:“你说呀。”
世钧道:“我有好些话跟你说。”
其实他等于已经说了。
她也已经听见了。
她脸上完全是静止的,但是他看得出来她是非常快乐。
这世界上突然照耀着一种光,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别清晰,确切。
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像这样觉得心地清楚。
好像考试的时候,坐下来一看题目,答案全是他知道的,心里是那样地兴奋,而又感到一种异样的平静。
曼桢的表情忽然起了变化,她微笑着叫了声“陈先生早”
,是厂里的经理先生,在他们身边走过。
他们已经来到工厂的大门口了。
曼桢很急促地向世钧道:“我今天来晚了,你也晚了。
待会儿见。”
她匆匆跑进去,跑上楼去了。
世钧当然是快乐的,但是经过一上午的反覆思索,他的自信心渐渐消失了,他懊悔刚才没有能够把话说得明白一点,可以得到一个比较明白的答覆。
他一直总以为曼桢跟他很好,但是她对他表示好感的地方,现在一样一样想起来,都觉得不足为凭,或者是出于友谊,或者仅仅是她的天真。
吃饭的时候,又是三个人在一起,曼桢仍旧照常说说笑笑,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照世钧的想法,即使她是不爱他的,他今天早上曾经对她作过那样的表示,她也应当有一点反应,有点窘,有点僵─他不知道女人在这种时候是一种什么态度,但总之不会完全若无其事的吧?如果她是爱他的话,那她的镇静功夫更可惊了。
女人有时候冷静起来,简直是没有人性的。
而且真会演戏。
恐怕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个女戏子。
从饭馆子出来,叔惠到烟纸店去买一包香烟,世钧和曼桢站在稍远的地方等着他,世钧便向她说:“曼桢,早上我说的话太不清楚了。”
然而他一时之间也无法说得更清楚些。
他低着头望着秋阳中的他们两人的影子。
马路边上有许多落叶,他用脚尖拨了拨,拣一片最大的焦黄的叶子,一脚把它踏破了,“嗤”
一声响。
曼桢也避免向他看,她望望叔惠的背影,道:“待会儿再说吧。
待会儿你上我家里来。”
那天晚上他上她家里来。
她下了班还有点事情,到一个地方去教书,六点到七点,晚饭后还要到另一个地方去,也是给两个孩子补书,她每天的节目,世钧是很熟悉的,他只能在吃晚饭的时候到她那里去,或者可以说到几句话。
他扣准了时候,七点十分在顾家后门口揿铃。
顾家现在把楼下的房子租出去了,所以是一个房客的老妈子来开门。
这女佣正在做菜,大烹小割忙得乌烟瘴气,只向楼上喊了一声:“顾太太,你们有客来!”
便让世钧独自上楼去。
世钧自从上次带朋友来看房子,来过一次,以后也没大来过,因为他们家里人多,一来了客,那种肃静回避的情形,使他心里很觉得不安,尤其是那些孩子们,孩子们天性是好动的,乒乒乓乓没有一刻安静,怎么能够那样鸦雀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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