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4章 病隙碎笔2
“史铁生作品全编(..)”
!
一
我是史铁生——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话有点怪,好像我除了是我还可以是别的什么。
这感觉一直不能消灭,独处时犹为挥之不去,终于想懂:史铁生是别人眼中的我,我并非全是史铁生。
多数情况下,我被史铁生减化和美化着。
减化在所难免。
美化或出于他人的善意,或出于我的伪装,还可能出于某种文体的积习——中国人喜爱赞歌。
因而史铁生以外,还有着更为丰富、更为混沌的我。
这样的我,连我也常看他是个谜团。
我肯定他在,但要把他全部捉拿归案却非易事。
总之,他远非坐在轮椅上、边缘清晰齐整的那一个中年男人。
白昼有一种魔力,常使人为了一个姓名的牵挂而拘谨、犹豫,甚至于慌不择路。
一俟白昼的魔法遁去,夜的自由到来,姓名脱落为一张扁平的画皮,剩下的东西才渐渐与我重合,虽似朦胧缥缈了,却真实起来。
这无论对于独处,还是对于写作,都是必要的心理环境。
二
我的第一位堂兄出生时,有位粗通阴阳的亲戚算得这一年五行缺铁,所以史家这一辈男性的名中都跟着有了一个铁字。
堂兄弟们现在都活得健康,唯我七病八歪终于还是缺铁,每日口服针注,勉强保持住铁的入耗平衡。
好在“铁”
之后父母为我选择了“生”
字,当初一定也未经意,现在看看倒像是我屡病不死的保佑。
此名俗极,全中国的“铁生”
怕没有几十万?笔墨谋生之后,有了再取个雅名的机会,但想想,单一副雅皮倒怕不伦不类,内里是什么终归还是什么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有个老同学对我说过:初闻此名未见此人时,料“铁生”
者必赤膊秃头。
我问他可曾认得一个这样的铁生?不,他说这想象毫无根据煞是离奇。
我却明白:赤膊秃头是粗鲁和愚顽常有的形象。
我当时心就一惊:至少让他说对一半!
粗鲁若嫌不足,愚顽是一定不折不扣的。
一惊之时尚在年少,不敢说已有自知之明,但潜意识不受束缚,一针见血什么都看得清楚。
三
铁,一种浑然未炼之物。
隔了四十八年回头看去,这铁生真是把人性中可能的愚顽都备齐了来的,贪、嗔、痴一样不少,骨子里的蛮横并怯懦,好虚荣,要面子,以及不懂装懂,因而有时就难免狡猾,如是之类随便点上几样不怕他会没有。
不过这一个铁生,最根本的性质我看是两条,一为自卑(怕),二为欲念横生(要)。
谁先谁后似不分明,细想,还是要在前面,要而唯恐不得,怕便深重。
譬如,想得到某女之青睐,却担心没有相应的本事,自卑即从中来。
当然,此一铁生并不早熟到一落生就专注了异性,但确乎一睁眼就看见了异己。
他想要一棵树的影子,要不到手。
他想要母亲永不离开,却遭到断喝。
他希望众人都对他喝彩,但众人视他为一粒尘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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