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给安妮1
“史铁生作品全编(..)”
!
安妮:您好!
来信收到。
我最近正与别人合作写一部电影剧本,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生计,电影剧本的稿费要比小说和散文高得多。
写电影,基本上是奉命之作,要根据导演和电影市场的要求去写。
写完一稿了,导演不满意,还要再写一稿,很累,以至血压也高上去了。
所以,眼下我不敢接受您的约稿。
我想,就在这封信中,谈谈我何以特别喜欢玛格丽特·杜拉斯和罗兰·罗伯-格里耶的作品吧。
其实,法国当代文学我读得很少,杜拉斯和罗伯-格里耶的作品也只读过几篇。
所以不如明智些,把话题限制得尽量小:就罗伯-格里耶的《去年在马里昂巴》和杜拉斯的《情人》说说我的感受。
我曾对搞比较文学的朋友说过:为什么不在中国的《红楼梦》与法国的《去年在马里昂巴》之间做些文章呢?这两部作品的形式殊异,但其意旨却有大同。
《红楼梦》是中国小说最传统的写法,曹雪芹生于二百多年前;《去年在马里昂巴》是法国新小说派的代表作,罗伯-格里耶活在当代。
但这并不妨碍我从中看到,两部作品或两位作家的意趣有着极为相似的由来与投奔。
罗伯-格里耶在他这部作品的导言中写道:“在这个封闭的、令人窒息的天地里,人和物好像都是某种魔力的受害者,就好像在梦中被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所驱使,企图改变一下这种驾驭和设法逃跑都是枉费心机的。”
又写道:“她(女主角A)好像接受成为陌生人(男主角X)所期待的人,跟他一起出走,去寻找某种东西,某种尚无名状的东西,某种别有天地的东西:爱情,诗境,自由……或许死亡……”
我感到,这也正是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中所要说的,虽然我们没有直接听到他这样说。
那个陌生男子X,走过漫无尽头的长廊,走进那座豪华、雕琢、一无生气的旅馆,正像那块“通灵宝玉”
的误入红尘。
那旅馆和荣宁二府一样,里面的人百无聊赖、拘谨呆板、矫揉造作,仿佛都被现实社会的种种规矩(魔法)摄去了灵魂,或者他们的灵魂不得不藏在考究的衣服和矫饰的表情后面,在那儿昏迷着,奄奄一息,无可救药。
唯有一个女人非同一般(《马》中的A和《红》中的林黛玉),这女人便是生命的梦想之体现,在这死气沉沉的世界里,唯有梦想能够救我们出去。
这梦想就是爱,久远的爱的盟约,未来的自由投奔。
爱情是什么?就是自由的心魂渴望一同抵抗“现世魔法”
的伤害和杀戮。
因这“现世魔法”
的统治,人类一直陷于灵魂的战争,这战争不是以剑与血的方式,而是以对自由心魂的窒息、麻醉和扼杀为要点。
在这样的现世中,在那个凄凉的旅馆和荣宁二府里,一个鲜活的欲望需要另一个不甘就死的生命的应答,这时候,爱情与自由是同意的,唤醒久远的爱的盟约便是摆脱魔法一同去走向自由;如果现实难逃,就让艺术来引领我们走进那亘古的梦想。
我终于明白,这两部出于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作品,其大同就在于对这梦想的痴迷,对这梦想被残杀的现实背景的关注,对这梦想能力的许之为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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