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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务虚笔记备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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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务虚笔记》是我梦想的长篇。

这句话可以理解为:这部长篇小说也许永远是个梦想;也可以理解为:这是我的梦想的长篇记录。

怕这务虚的梦想在记忆中走漏,所以先做这务实的备忘。

但也有可能,这就是那部梦想的长篇——《务虚笔记》的局部。

备忘一

在我所余的生命中可能再也碰不见那两个孩子了。

我想那两个孩子肯定不会想到,永远不会想到,在他们偶然的一次玩耍之后,他们正被一个人写进一本书中,他们正在成为一本书的开端。

没问题,他们不会记得我了。

他们将不记得那个平凡的夜晚,在一座古园中,游人差不多散尽的时候,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,一盏路灯在夜色里划出一块圆区,有老柏树飘漫均匀的脂香,有满地铺散的杨树落叶浓厚的气味,有一个坐在路灯下读书的陌生人曾经跟他们玩过一会儿。

男孩儿大概有七岁。

女孩儿我问过她,五岁半——她说,伸出五个指头,随后把所有的指头逐个看遍,却想不出半岁应该怎样证明。

当时我就想,这样的年纪,这些事他们将必不可免地忘记,无可挽回。

即便这本书有幸能够出版,即便他们长大了凑巧看到了这本书,他们也不会认出这两个孩子是谁。

不会,肯定不会。

那些事在他们已是不存在了,如同从未发生。

在一片杨柏杂陈的树林之中,在一座古祭坛的旁边。

我是那儿的常客。

那是个读书和享受清静的好处所。

两个孩子从四周的昏暗里跑来——我不曾注意到他们确切是从哪儿跑来的,跑进灯光里,蹦跳着跑进那片明亮的圆区,冲着一棵大树喊:“老槐树爷爷!

老槐树爷爷!”

不知他们在玩一个什么游戏。

我说:“错啦,那不是槐树,是柏树。”

噢,是柏树呀,他们说,回头看看我,便又仰起脸来看那棵柏树。

所有的树冠都密密地融在暗黑的夜空里;但他们还是看出来了,问我:“怎么它没有叶子?怎么别的树有叶子,怎么这棵树没有叶子呢?”

我告诉他们那是棵死树:“对,死了,这棵树已经死了。”

噢,他们想了一会儿,可它什么时候死的呢?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,看样子它早就死了。

它是怎么死的呢?男孩儿对女孩儿说:“我告诉你让我告诉你!

有一个人,他端了一盆热水,他走到这儿,哗——,得……”

男孩儿看看我,看见我在笑,连忙又说:“不对不对,是,是有一个人,他走到这儿,他拿了一个东西,刨哇刨哇刨哇,咔!

得……”

女孩儿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男孩儿,认真地等待着:“怎么了?”

男孩儿略一迟疑,紧跟着扭起脸来问我:“它到底怎么死的呢?”

他的谦逊和自信都令我感动,他既不为自己的无知所羞愧,也不为刚才的胡猜乱想而尴尬,仿佛这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
无知和猜想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
两个孩子依然以发问的目光望着我。

我说:“可能是因为它生了病。”

男孩儿说:“可它到底怎么死的呢?”

我说:“也可能是因为它太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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