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黑黑
“史铁生作品全编(..)”
!
需要首先说明,这是过去了的那个时代的事。
一
我那时是真的准备好自杀了,但我想,何不看看那阔别了多年的故乡之后再去死呢?反正是遣送,一切都用不着我费心去安排。
我给前妻发了最后一封信,独自登上了西去的列车。
信很简单:“在大家竞相高歌光明的时候,谁道破了黑暗,谁也就面临了没有尽头的黑暗——不知道这本身是光明还是黑暗。”
反正我是准备去死了,不怕在我的档案中再加上一条“冥顽不化”
。
不,我不是英雄。
英雄不都是高瞻远瞩,信心百倍,从来不曾有过悲观、沮丧和伤感情绪的么?我呢?凭良心说,那时只剩了悲观、沮丧和伤感。
铺盖卷在行李架上晃悠着,那上面捆着一条很结实的绳子……
二
故乡的山水依旧,故乡的人却多是陌生的。
有些上岁数的我还能认出他们,可他们却怎么也想不起我了。
我无可奈何地向他们笑笑,想起了古人的诗句:少小离家老大回……但也颇觉无聊。
只有故乡的黄土令我欣慰,大约埋在里面是很惬意的。
年轻的队长引我走上崖畔。
清平河在村前无力地流着,真像小时候村里那个说书瞎子的琴声。
然而我想起了贺敬之的《信天游》: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,小米饭养活我长大……进村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挖野菜的孩子在啃着一块糠团子。
年轻的队长一直上下打量着我,态度并不严厉,而且和善得近乎谦卑。
大约是因为我穿的是制服,而且皮鞋虽旧却毕竟是皮鞋。
从公社来村里的路上,碰上了一个拦羊的老汉。
队长走过去和他嘁嘁嚓嚓地说话。
“咋?在北京当干部还嫌不美?这看做过了[1]没有!”
是老汉惊惜的声音。
游子的悲哀,莫过于慈母的误解了吧?
崖顶上有两眼破旧的窑洞,围着一道石头堆砌成的院墙。
我的心颤栗了。
母亲再也不会站在院前的磨盘上喊我回家吃饭了。
那儿,曾经是我的摇篮。
“就是右面这眼。”
队长说。
没想到这也是我的墓地,我想。
“你大爹过世后,这窑归了张山家。
张山,认得?张世发的儿,不认得?”
院门“嘎”
地被推开了。
忽然一阵狗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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