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尺素文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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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值仲秋,黄浦江雾锁铅云。

文渊阁旧肆廊下,几位皓首编辑正将水渍书册摊晒于竹匾。

忽闻内间“哐啷”

巨响,但见紫檀书架倾颓如醉汉,百函尺牍散作雪浪。

青年编辑陆子清方欲俯拾,却被褐衣老翁以藤杖阻住:“慢着,此中有文魂未散。”

(一)玉梨阁旧雨

这老翁原是社里退隐多年的选帖先生,人皆称“梅公”

是日他执起一页水渍芸笺,忽颤声道:“此非《凤历堂尺牍》校样乎?”

纸间朱批纵横,字迹如瘦蛟腾浪,末尾赫然钤着“文心不灭”

白文印。

众人围看时,梅公已老泪纵横:“七载矣,文檀先生魂兮归来!”

原来戊子年间,沪上书展正值鼎沸。

文檀先生以总编纂之尊,亲临《凤历堂尺牍》首签之会。

是日他着月白纺绸长衫,执湘竹骨折扇,未登台先向四座作揖:“诸君且恕老朽狂悖——今日不谈印数,不论营销,单说这尺牍里藏的‘文气’。”

满场寂然间,他忽振袖高声道:“此气非玄非幻,乃是三千年翰墨凝成的精魄。

渡口柳枝可折,阳关杯酒可尽,唯此笺上烟云,能教文化人心慈手软,执卷如执故人温手!”

掌声雷动时,陆子清犹是出版学堂青衫生,挤在人群隙里,只见文檀先生双目如星,斑白鬓发在射灯下竟似生出光华。

及至签售时,先生忽按住他的手:“少年人,可知我为何拼却老脸来作这吆喝?”

不待回答,又自将狼毫饱蘸朱墨:“因这册中藏着一把火——严子陵钓台前的江风,徐文长醉后的癫语,司马迁残简里的血痕,皆在此间薪传。

若任其湮灭,我辈何颜对楮先生?”

(二)墨痕记

己丑深冬,陆子清终入社为助理编辑。

首日谒见文檀先生,见其办公室竟如古籍修复坊:北壁通顶书架似危崖欲倾,康熙年间开花纸函套与当代校样杂处,案头歙砚永远蓄着宿墨。

先生自青花罐中取茶待客:“莫看此处凌乱,当年陈从周先生绘苏州园林图,正是在这堆故纸里寻得灵感。”

最奇是窗边立着六曲屏风,竟以历年退稿粘裱而成。

先生以手指点:“此篇骈文过于雕琢,如美人满头珠翠;彼部小说气脉孱弱,似风筝断线——然皆有好句子,故留此鉴戒。”

忽掀开底层抽屉,取出红绸包裹:“此吾师遗物,子清观之。”

乃民国廿六年商务版《秋水轩尺牍》,页缘已被摩挲起毛。

内夹一叶宣纸,以瘦金体录着:“文气之说,在虚处传神。

譬如倪云林画寒林,数笔枯桠便见千里清霜;又如昆腔《夜奔》,林冲那声‘啊哈’里,有八十万禁军萧瑟。”

陆子清正咀嚼间,先生忽哼起《宝剑记》来,手指在案上击拍,竟震得稿笺翩翩如白蝶。

(三)雪夜校

壬辰年关前夜,陆子清因赶校《江南名刺考》,留宿社里。

三更时分,但见总编室灯火未熄。

推门见文檀先生裹着俄式毛毯,正用放大镜勘验印样。

“来得正好,”

先生递过红蓝双笔,“古人尺牍用印最是讲究,这枚‘芷兰同馨’闲章,印泥该是八宝珊瑚屑调制的,如今偏用西洋大红,好比东坡肉浇了番茄酱。”

雪粒敲窗声中,先生忽述往事:“昔年我随顾廷龙先生编《明代尺牍萃编》,在徐家汇藏书楼见一奇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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